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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关于张爱玲和《小团圆》的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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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灵写《遥寄张爱玲》,自认是她的朋友,文中提到张感念柯灵为《倾城之恋》舞台剧居间奔走,送了幅宝蓝色的衣料给他,柯灵做了穿起来,?;〈蛉さ溃撼嗬ㄘ菪碌哪?。这段话读来,有一种微妙的得意和酸意的对比。要一直等到《小团圆》出版,我们才知道,却原来?;〔攀钦虐嵴胶笠欢问逼诘那槁?,两人共度了那么一段温存而忧怨的初恋般的时光??铝槿丛谡胶笥胝庞幸淮沃胤?,在电车上,柯疑似非礼,张以为“汉奸妻人人可欺”感叹人情冷暖??鞯目铝樵缫研皇?,未看到《小团圆》出版。一方显然是倾慕,一方却只当是搔扰,这段陈年的桃色新闻讲来,让人不胜唏嘘。关于柯被日本宪兵队抓去一事,胡兰成的说法是听说后跟张爱玲一起去柯家慰问,并写了一封信请宪兵队放人;柯的说法是放出来后看到张的留言,感念不已,40年后才得知胡曾居间帮助调解,五味杂陈;可是按《小团圆》的说法,张是送稿去柯家偶然得知柯被抓,回来跟胡说了之后,胡说柯这人不错,遂写信要宪兵队放人,柯出来之后,以为佳人相救必然是要以身相许,三番两次到张家探望。张对柯的描述是:有点山羊脸,说话过于圆融,嗫嗫懦懦,含混不清,结尾总要放大声音来一句“窘真窘”,这样的观感明显带着少女对感情的洁癖。这段公案,听不同的当事人说来,也颇可玩味。

胡兰成写《今生今世》,平均笔墨地写了几个女子,并不厚此薄彼,把张爱玲视同众妻妾之一,书成之后,还工工整整抄了一份寄给张,张没有理睬,跟宋淇、夏志清说此人写的夹缠不清。但看了《小团圆》之后,我们知道,胡写的这段往事,事实还是不错的。错的只是心境。胡不愿放开任何到手的东西,尤其是人?!缎⊥旁病返哪谌?,除了家庭,就是胡兰成。其他人只是插曲,哪怕是?;?。虽然瞧不起,还是放不下,胡给她的一生烙上了无法抹杀的印记。以致于喜爱张的人,虽然憎恶,却是绕不开此人。张自小没有体尝过健康的感情,她最反感雾数之气,到头来她的一生,雾数的紧。其实胡也未必懂得她的才,他歆慕的是张爱玲显赫的贵族身份和才名,说到底只是虚荣心作祟,在他的女人收藏品里,再添上一个,最盛大庄严的一个。他们俩,一个真实坦荡,一个做张做致,占据了人性的两端。有人说是胡成就了张,其实不如说是那个沦陷的时代成就了她,“也许就是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彼滥?“传奇里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 

张爱玲生命中路过的这几个男人,胡兰成写了《今生今世》,得意地炫耀自己的风流韵事;柯灵写了《遥寄张爱玲》,以为“彼此一直怀有友好的感情,不存在任何芥蒂”,全不知对方只想避而远之;只有?;?,未发一言。西谚有云:我以沉默表示尊重。张爱玲也借九莉的口说道他们的初次相见::“但是他的沉默震憾了她?!庇龅缴?,张觉得“她是找补了初恋”,就象“从前错过了的一个男孩子”?!傲铝诵矶嗵斓挠?。她在笔记簿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比恍∨?,在《小团圆》中是仅有的。他也离开了她,但她唯独不恨他。

按宋淇的说法,《小团圆》的书名,也与胡有关(她挣不脱他),才子佳人的传奇里,书生们都要中了状元,一路娶过去,妻妾成群的,各个貌美和顺,心甘情愿地侍奉他,是为大团圆。这部书里,男主角是汉奸,一路逃亡过去,收集的女人不少,可个个或困于情势,或主动分手,大团圆不得,连小团圆也算不上?!缎⊥旁病烦筛?,张先寄给宋夫妇看,宋淇建议改写主要人物,或先搁一搁,不要急着出版,认为此书一出,读者必然对号入座,何况还有“无赖人”(胡兰成)在,“还不借此良机大出风头,写其自成一格的怪文?一个将近淹死的人,在水里抓得着什么就是什么,结果连累你也拖下水去”。于是《小团圆》的出版搁置了下来。张爱玲死后,将遗物交宋淇夫妇处理,其中就有《小》书稿,宋也并不忍销毁——这样的文学珍品,也不忍出版。到宋夫妇死后,宋以朗才将此书付印了??赡芪ケ沉讼热艘旁?,可也幸亏如此,我们才能见到这样的美文。张在书中写自己也是毫不留情,可是我看了,只有心疼她。

张爱玲的文章,我以前用过一个比喻:就象梅雨天的重楼里,霉绿斑斑的厚缎重锦上绽放着艳异的橙花。多数的张迷,大约爱的就是她这艳异的天分。而到了《小团圆》,艳异的华彩没有了,剩的只有霉绿,所以许多人都很失落甚而反对,仿佛童话的破灭,何况她写的那么露骨,坚冷无情。我第一遍看也几乎要起反感了??墒窃娇丛桨?。没有了丰美华瞻的词句阻碍,直白质朴的描写更见悲凉,直指本心。她的人仿佛很无情,字句间都是冷冷的,刻薄相,可那苦痛都嵌在肉里,外表上看不出,其实五内俱焚。我看了只是心疼她。所以我要在这里作一个大胆的推测,也许不喜欢《小团圆》的人,都会喜欢胡兰成的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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