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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软”和冰心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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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爱玲在《关于苏青》中写:“如果必须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进行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蔽夷芾斫庹虐岬牟幌不侗?,我也不大喜欢,虽然她的《吉檀伽利》译本还不错。不喜欢的理由是谢的文章没有灵性,不流畅(《太太的客厅》倒写的颇生动,所以不要轻视女人的妒意,我们刻薄起来战斗值还是惊人的)。我猜测张不喜欢的理由大约是她们不是一路人,谢的全部文章,表达的是一个纯真美好的少女形象,格调跟张完全不搭。好友窗猫说苏青的名作《结婚十年》描写市井生活琐碎狭隘,比老舍低劣太多。苏青的文章我没看过,张喜欢她,理由大约是她的直白,跟冰心对照。苏青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种灵俐爽快的性情,我也喜欢。我看文章,也看这股子灵性,文字也要好,但不是生拗硬造的美丽辞句,要自然流畅。张早期的文章,遣字用句华美,并不掩盖她喷蓬欲出的灵气,晚年的《小团圆》,返朴归真,字字见肉见骨,但这股灵气尚在,且更犀利了。

   

  说到对市井生活的描摹,我也喜欢老舍,繁细杂芜,却不平淡,朴实中见风骨,对白尤其好。老北京话就有这股子劲儿,话密,嘎崩脆。里面的人物,都由对白现出各自的特点,忠厚中透着油滑,泼辣中见着圆融,居安,苟且,漫不经心,爱耍点小聪明。王利发说:“按着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老舍笔下活现的就是这种胡同里的升斗小民。所以老舍最好的文章还是剧本和长篇,短篇和散文并不特别出彩。例外的是《断魂枪》,沙子龙夜深人静关了门,把六十四路五虎断魂枪一气使将出来,望望天上的群星,回想当年野店荒林的威风,微微一笑说:“不传,就是不传”。印象深刻。

   

  而上海以南的里弄生涯,写的最好当然是张爱玲?!栋肷怠防锵诵即倜艿木缜橥贫杏形薹ㄑ运档穆涌吹乃廾母猩?,曼桢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这样驰缓和气地接受生活给予我们的一切,才是真痛。窗猫说张爱玲是那种文字世故实则内心单纯的人,而冰心恰恰相反,都是聪明人格,并无高下之分,因为“人这一辈子谁能左右性格,那本是个与生俱来的东西”。这句话说的好,我也赞成,性格不但与生俱来,更能左右人生,而能不能认清自己也是重要因素。虽然个性不同,胡适和张爱玲算是认得清自己,冰心也算,丁玲和顾颉刚不算,不算的原因是他们不懂得“退”。前者懂得“隔”,而后者只一味地“贴”。 世上的文人,没有象中国人这样“政治热情”那么高的,他们对政治有强烈的进取心和参与意识。这是我们的传统,从《诗经》开始,从先秦七子开始,从《尚书》和《资治通鉴》开始的?!妒凡还庥小拔耐踉蛔?,咨女殷商”这样明显的政治评论,甚至《风》中的土风民歌也被赋予道德教化和政治隐喻,“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孟子说:“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中国文人自古抱持这种理想,不单独善其身,更要兼济天下,为万世开太平。这样的政治热情,胡适和冰心有,丁玲和顾颉刚有,张爱玲没有。但胡适有自己的立世原则,他强调独立意志和原创精神,坚持议政的努力,也保留自由的身份,发出独立的声音,“第一是成见不能束缚,第二是时髦不能引诱”,除了抗战时期无奈接受邀请担任驻美大使外,他一生与政治保持安全的距离。胡适这种“隔”的理智,丁玲和顾颉刚却没有。我看顾颉刚生平,一路跌跌撞撞,没有练达洞明的人情世故而不自知,始终对政治抱有不切实际的狂热,总要把自己搅到是非圈子里去。丁玲也如此,但她神经粗壮,经得起。

 

   

  所以这又扯到性格的另一面,柔软的问题,张爱玲和丁玲处事方式是“硬”的,胡适和冰心处事方式是“软”的,胡适说“宽容是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这也许能解释他为什么一生离不开江冬秀。但处事的“硬”并不代表内心坚“硬”,我们会觉得胡适和张爱玲心是软的,因为容易受伤,这样的人也容易教人怜惜。冰心、丁玲和苏青却教人觉得心“硬”,因为她们努力自我解脱,不愿轻易向人求助,也不会让自己的境遇显得太狼狈。但一个人因为不愿意展露内心的软弱和狼狈就被认为不易受伤,给了人伤害他的理由,冰心或许也会觉得委屈吧。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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