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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版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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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前,从南京传来一个重要邀约,07年的秋天,大娘舅的八十寿辰设在故乡苏州做。母亲一字一句地宣布这一消息,在我看来,无疑是一个重大事件的序幕。

 

果不其然,母亲发话了,一年后的事情,谁又料得如何,我的身体能保证吗,眼睛能看清吗,上海大哥能熬过这三百多天吗,龙哥他自己的身体能保证生龙活虎,奎哥配合吗,七妹没有想法啊。。。。。。母亲排比句用了五六下,没有停顿。

 

各位,说到这里,我得作个背景说明,我那个娘家的娘家,背景复杂,称谓特殊。一百年前,一些讲究的家族,为了尊重女性,故意把姐姐叫成大哥,姑妈喊成叔叔,姨妈叫成舅舅。所以,我的上海大姨妈,被称为大伯,南京小姨妈管叫小舅舅。母亲的大姐,被她称为大哥。当然毕竟是苏州人,也有儒雅的好理解的一面,我们的外婆,我们这些小都会嗲嗲的叫一声:好婆。

 

扯这些,远了。其实,不然。在过去的这一年里,我们这个家,就是这么琐琐碎碎的过下来的。

先是去年冬天,上海阿伯(即大姨妈)凤体不再安康,眼见憔悴消瘦,母亲伤感的说恐怕大哥熬不过冬天了,姊妹们通一次电话,落一次泪。阿伯两个孝顺的儿子请了长假终日侍奉老人,无奈岁月无情,八十四岁的伊人终于魂归他乡。临终前,大娘舅在上??赐怂拇蠼?,这一幕,应该也是在理了??墒?,却埋下了话柄。原来,大娘舅没有参加阿伯的葬礼,也没有指派儿子从南京赶到上海吊唁。而根据考证,在葬礼的时间里,他老人家还在上海小住。

 

在通讯发达的时代里,消息瞬间传到合肥这里。母亲一边在网上看葬礼的画面,流着泪唏嘘,一边义愤填膺谴责龙哥(即大娘舅)的不义。母亲以仅剩的体力加微弱视力,在网上进行上海南京合肥三地谈,那段时间里,母亲基本是个戏剧里的人物,完全忘了她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口闭口都是责任,正义,良知。

 

还得继续交代背景。上海和南京的这兄妹两家,疙瘩早在五十多年前就系上了。文革时期的恩怨,在他们那里,不是一笑可以抿恩仇的。情谊发展到他们的下一代,也是冷弱冰霜型的。这次的葬礼事件,给他们兄妹关系打了死结。

 

好了,问题出来了。大娘舅的处理方式,等于终结了上海一家参加他寿宴的可能性。果真,过年上海表哥到南京走访,心存芥蒂,硬是没有礼节性的拜访大娘舅一家??吹秸饫?,我得介绍一下江南的法律问题?!澳锞恕痹谒罩萑丝蠢?,等于是法律,他的地位和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他的语言即是法律。我们小的时候,看着他先吃饭,听着作结论。不轻易和他说话,不敢正视看他一眼。而如今,我那长我二十岁的表哥竟然因为生气了,可以不向老人家请安。斗转星移,物事人非。

 

大半年过了,那场风波慢慢静下来了。但是,母亲出问题了。她的眼睛动了大手术。医生的圣旨说,三个月内不能有大的活动,比如外出,坐飞机。我试探性地问母亲,出不了门了吧。她不作答复,显得很神秘。我担心母亲心思过于活络,放话给亲戚们,她是去不成了。但是,形势很快又有了变化。

 

南京表哥受大娘舅委托,突然造访,他此行两个目的,一是探望母亲病后的恢复,二是与我们谈行程的事。他说作为活动(已经把一场宴会定成活动的调子)具体执行人,正在征求广泛的意见。他准备在八月份先到苏州落实住宿和餐饮问题,安排活动内容等等。他兴致勃发,眉飞色舞,冷不防父亲一泼冷水,有必要兴师动众到苏州办吗?吓得母亲赶紧打岔。为了缓解气氛,我赶紧问我的职责。这下表哥又来劲了,宣布我这个主流媒体的同志为主要摄影师。我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心中窃喜??墒翘煜?,我还没摸过那机器呢。

 

表哥宣布了计划和安排后,就准备回宁了。路上,我喜滋滋地说了想法,我的献礼是在苏州请一个评弹演员,在宴会设唱几段。但是,这想法马上遭到表哥的否定。你小娘舅怎么喜欢我们的这种场面呢,一定要适可而止。谢谢他的提醒,我那多愁善感的好吃醋的苏州小娘舅,他曾经因为我和楼下姐姐的亲密,觉得我疏忽于他而不堪忍受,何况要上这样的场面,等于折煞他这个奔八十的老人家。

 

到了九月,母亲终于正式宣布她可以外出的消息。我默认了,对于母亲来说,聚会无疑千金难买。我们正式通知南京本部这个消息。片刻之间,亲戚们都来电表示欢迎,母亲开始了准备见各个亲戚的礼物,繁忙起来。这是桂花香的季节,好象只有平静。终于国庆长假也过去了,离我们去苏州的日子只有一周了。

 

不料,母亲在八号接了一通电话后,顿时勃然大怒,说不去了。这个奔七十的妇女,因为B型血,天真烂漫,情感冲动,总是急于表态。原委是大娘舅这次的宴会,定的是他们夫妻共同做寿的调子。天晓得,在旁人看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同龄的太太选择一天过生日,岂不天经地义?但是,在母亲和她的七妹眼里,这个没和她们的母亲好好相处的长嫂,实在是个不能恭维的人物。作为妹妹,她们可以无怨无悔敬重大哥,但是,那个别样的嫂子,她们没有义务相同礼数尊重。一时间,风波乍起。我急忙奔回家,劈头盖脑训了老母亲一顿。不善代舅妈,不就是等于不尊重大娘舅吗?再提陈年老帐的事,胸襟何在?我无限正义地拔高聚会的意义,打压她的妇人之见。不仅如此,我还逼她在送礼物给大娘舅时,一定要说祝福哥哥嫂嫂两人的话。哦,她听了。

 

母亲继续准备礼物。好消息接踵而来。南京小舅舅(即姨妈)自费到上海,作为一个外交家,她说动了上海一家参加宴会。这一轮喜讯让大家高兴了几天。终于有心胸宽广的苏州人了,我这么想。

 

但是,曲折还是继续。这一回,母亲动了气,真格的。舅妈要邀请她上海的娘家人参加聚会。好象是不共戴天的姑嫂之间,一时间剑拔弩张。母亲再次提起舅妈和好婆之间不友好的过往。有时,原谅一个人,时间好象也不能解决问题。我再次劝慰母亲。这次是好言相劝。我也突然之间有了代沟的感觉。她的气慢慢消下去,但是,我知道并没有打开她心里的结。

 

就这样,离这场耗时的聚会终于只有两天了。父亲提前几天买了火车票,母亲又去做了发型。包包装的鼓鼓的。我准备恢复听全面的吴侬软语??墒怯掷聪⒘?。这消息更生猛。

 

大娘舅提前几天到了苏州。作为唯一在苏州生活的小娘舅,自然要先设宴招待兄长一顿。席肩,彼此都很礼貌,但是终于出了周折。在出饭店的门口,八十的哥哥和七十六岁的弟弟说了几句话,一时间,弟弟气的腿都软了。

 

这事迟早都会发生的,但是我没想到,竟然选择在聚会前夕。原因是去年小娘舅没和任何兄妹支一声,卖了苏州的房子,连属于大娘舅的红木家具也易手了。这个事件曾经在整个家族中蔓延很长时间,为所有人指责。所以,一直有气的大娘舅不顾寿星的身份,发作了两句。这发作,直接导致了聚会的不完整。

 

写到这里,连我的气也都泄了??墒?,我们这种新时代的人,很快会忘掉所有。整整行李,就踏上了护送老父母前往苏州的征程。路上,百感交集。下了火车,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突然走来一个一米八朝上的男子,伸手要帮忙,我以为眼花了,原来,是南京小表哥!我惊诧的失声,他笑说,这是大娘舅特意安排的。什么叫暖融融,我算是体会到了。

 

出租车到了住处。大娘舅和舅妈一直在迎我们。我先上去打招呼。这等于是西方的拥抱。谢谢八十岁的大娘舅的安排。他选择的是已被拆掉的大家的故居,凤凰街二百十八号旧址开的宾馆。我们坐电梯上了三楼,像是参加会议,每家都安排一个房间。接下来的情景自然是喜剧了。我们享用的是一大堆亲情,上海南京合肥终于相会在苏州。我捧上了精选的礼物,放开嗓门恭贺寿星夫妻。

 

这一路走来,我们获取的不就是这些吗?当夜晚餐最动情了。小舅舅请客,十几人挑了家附近馆子落坐。我们这个爱吃肥肉的家族,再也没有生分了。只见上海和南京两位表哥,互相从对方的碗里拣爱吃的菜。时光一下子转到了四十多年前他们的童年时代。我感动的只差掉泪。那一夜,应该是温情的。

 

第二天,是大娘舅的寿辰。五十人的队伍,离开城区前往西山,路上谈的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苏州光景。我终于沉下心来,没根底的心渐渐稳了。中午吃饭的地方是太湖边的农家餐馆。除了螃蟹,传统苏州菜已经不多见了。下午大家在农家橘子的后院子小坐,大娘舅清唱了评弹,有人朗诵徐自摩的诗,有人唱苏芮的牵手,我和苏州的表哥畅谈许久。晚上,来了位九十七岁的美女祖辈。母亲的六伯母,这位曾经代风华绝代的美女,令这个六代同堂的家族,生气勃勃。我站在高椅子上,拍了一个全景。

 

这场喜宴,终究散去。相聚本身就是为分离做的铺垫。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七十多年前,母亲的爷爷,我的老祖宗送葬的队伍,围着狭小的苏州城走了半个小时的场景。光阴转了一个世纪,我们这些绵延的后嗣,没有再绕城区走一遍,而是在新辟的陌生的马路上浩浩荡荡转了一个上午,只不过这次没有悲情,没有仪式,只剩下满车的苏州话,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加上我们这些早已不纯粹的讲普通话的移民的声音,回荡在这个二千年的古城上,久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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