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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景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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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见到蕴秀的时候,我就喜欢她。那时候,真正是豆蔻年华。豆蔻年华不是十六岁哪,十六岁太晚,女孩子十六岁已懂人事——懂得人事,在某种程度上不算好事吧?彼时我已经看过厚厚一本《红楼梦》,宝哥哥多有趣,他说:女孩子嫁了人,怎么就变成了鱼眼珠子?照我说:女孩子只要稍解人事,就不再是珍珠了。

和蕴秀的初见,只在十三、四岁。两个都是不解风情甚至不解人情的花面丫头,是两颗没琢磨过的、你放在掌心可能还会觉得有点硌的珠子,不光润、不璀璨,但是你不会拿这样两颗珠子当小石子,因为透明。那透明,能让你哭。你信吗?

蕴秀是个瘦弱的小丫头,当时是,直到今天还是。她不美,她的额略显窄了,眉眼太细,鼻太直太尖,这使当时的蕴秀(那么小的蕴秀)从面上看颇有些薄相。但是她的嘴长得真好,弧线美丽,唇角微微上翘,像要笑,也像不要笑。

有没有嫉妒她?我不知道。母亲自小将我做男孩子打扮,白衬衫灰长裤,在本应亮丽缤纷的少年时代里我只看着蕴秀穿纯白公主裙撑浅紫色遮阳伞?;褂衅婀值氖虑椋何颐羌易苁侨硕∠”?,更怪,从我的外婆到我的母亲,总在经历过婚姻后孑然一身过日子。家因此显得冷清,有时候那种冷清会让我想到“凋敝”这个词,还有一次戏剧化地联想到反朴归真——这情形未必不好,但总让我在见到蕴秀和美的四口之家时心生怅惘。

可能吧,嫉妒她。然而这种嫉妒没有危险性,反而因为略微嫉妒而愈发接近——估计也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生怕被别人看出了嫉妒来,于是只有加倍亲热。假作真时真亦假,况且大部分还是真,于是时日久了,我待她越发亲厚,甚至有些讨好和衬托的意味来。

蕴秀的哥哥名字叫蕴辉,大她五岁。兄妹二人生得极像,不过蕴辉带些男儿气罢了。我去蕴秀家时总见着蕴辉,他话极少,总和气地笑。我喜欢蕴辉,从有一次看见他一颗一颗地为他妹妹夹核桃仁儿起我就喜欢他,是孩童那种带着渴望和孺慕的简单的喜欢。蕴秀把那些核桃仁分一半给我,蕴辉则微微笑着看我们喀拉喀拉吃得像松鼠一般,那场景,我一辈子记得。那时候我甚至还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当新嫁娘,新郎倌便是蕴辉的模样。现在想来忍不住还发笑——从小便花痴,其实蕴辉那样单柔的男子,做伴侣我是不喜欢的。

十七岁那年有过一个湿漉漉的傍晚。那天下过场小雨,淅淅沥沥从早到晚,被浇灌过后的马路如同女子哭花了的妆面,涩而干净。我和蕴秀挽着手走,然后遇见其辛。

其辛高我们两届,彼时他读高三。学校里仰慕他的少女无数,嫉妒他的少男亦不少——他写一手漂亮文章,田径场上身手矫捷,口才不错,兼有好样貌。其辛那天大概赶时间,他将单车骑得飞快,最后溅蕴秀一裙角的泥点子。他停下来道歉(我猜蕴秀那时的心理同我一样:太庆幸,终于有搭话儿的机会),蕴秀满面飞霞,相让不迭,我则横着眼睛看其辛,这年轻小男人有些讷讷,却终也不把眼光略瞬一瞬。最后事情怎么结束的已不记得,然而从那时候起,我们和其辛终于相识——确切一点说,是终于令其辛记住我们。

争斗从此开始。我欢喜其辛,蕴秀亦同。我们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心情,却又如同猫儿一样各逞所能,尽量以自己的方式在其辛面前张牙舞爪,夺取他的注意。蕴秀在那段日子里温柔似水,尤其看到其辛之时,目光如醉。我照过无数次镜子,努力想多发掘自己的动人心处,最终面对镜里的男娃发型和衬衫长裤废然而叹。我和蕴秀依旧勾肩搭背,然而不自在的空气愈发浓重——她的轻纱薄裙如同铁猬甲般硌得我生疼,直疼到心尖上去。

其辛恐怕也知道我们的心思。他很聪明地把我和蕴秀均当学妹,一碗水端平,纹丝不动。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其辛前去大学报到的前夜,他约了蕴秀——是蕴秀告诉我的,她赴约前打了我的电话,语气很怪异,似乎有歉疚,也似乎有炫耀。

我心酸莫名又怒不可遏。我竟什么也不如蕴秀?家不如她家,莫非人也不如她人?想来可笑,我竟如呷酸醋的妻子不放心丈夫的秘书一样,去了蕴秀家,我要看看她将作何样打扮去见其辛。最终结果是:我朝着蕴秀准备好的行头——杏黄长裙和米色小皮鞋——各挤了一大滩黑墨水。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已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家,却会有这样蛮横又幼稚的报复举动。

蕴秀终于没去成,她伏案大哭,我则一样撕心裂肺地号啕。伤心什么?哭蕴秀的不能赴约?哭我的不得青眼?哭朋友间的心计与伤害?可能都有罢。各自哭完之后,我们又相抱着哭,最后蕴秀说:“我不去了,我要你,我们一直那么好的??!”

其辛终于走了。两年以后, 蕴辉大学已经毕业,彼时他已有要好的女朋友,正当筹备婚礼。蕴辉笑向我说:“丫头,可惜你不是男孩子,不然我请你当伴郎呢!”我正待要笑,一旁蕴秀似不经意地说:“她怎么成啊,一来不是男生。再说长辈说过,伴娘伴郎须得要请父母双全的人才吉利?!币挥锛瘸?,满座皆惊。蕴秀向来是圆润温存的女孩子,说话何曾这般刺心?!

我掩面而逃,仓皇如丧家之犬。似乎听见蕴秀说:“对不起——从此我们两清?!?/P>

过一阵,事情平息,我和蕴秀重新走在一起,尽管隔膜是存在的了。不几个月,我们各自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在北我在南,近十年的朋友眼看要天各一方,伤感便不可免了。蕴秀请我去茶馆喝茶,那是个溽热的夏天,她破天荒地剪了短发,而我为了消暑,却梳了马尾,相对而坐,竟有错位之感。

茶越冲越淡,夕阳越来越沉。临分手时蕴秀忽然说:“你知道那天我为何出口伤人?其辛后来给我来信,原来他一直属意于你,只因你太刁钻,他怕唐突,便想请我做中间人说明一切??闪揖谷惶兆砥渲凶砸晕靡?,到头来赔上裙子鞋子不说,骄傲一并被粉碎?!?/P>

我怅然无语,措手不及。蕴秀笑笑:“其辛现在有女朋友了。他说:跟你,是无缘?!?/P>

其时我已记不大清楚其辛的长相——他耳朵后面究竟有没有一颗小痣的?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画面是:其辛错愕刹车,蕴秀脸颊绯红,我则如擂鼓般心跳。无缘,无缘,我和蕴秀的有缘导致我和其辛的无缘——不过命耳!

和蕴秀分开后,各自无事,生活却无聊起来。大概距离远了,接触的人事均已不同,争斗自然也全免,彼此间竟渐渐知心起来。隔两年我有男友,蕴秀来信:“之言,若真是优秀的男人,看紧他,或者趁早撇了?!蔽乙残兀骸拔胰羝擦?,你是否拾回去当宝贝?莫忘记当年你输给我?!彼呛且焕?。

最终被她言中,我撇了那男子——并非因为他不好,不过彼此不合。而蕴秀,当然没捡起当宝。

微妙的对比之心仍在。转眼大学毕业,蕴秀读研,且有得意郎君。我总在她面前表现不屑:“那男人不怎么样吧,太黑?!彼挥锲频模骸澳慵刀??”我不答。直到后来,亦有机会深造,方觉得在她面前不至失色。

转眼与她为友已十年。她是我一生的影子,正如我将一世追随她,相扶持、相诋毁、相比较、相竞争。无论针头线脑,还是家庭事业,只要彼此不死,终免不了作镜子的义务。

上帝保佑,不论再过多少年,愿我们都康健如昔,壮心不已,见面依旧能问一声:“嘿,你还在这里呢,我们到死方能两清?!?/P>

纵然——纵然我们已不过是两颗鱼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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