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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整理稿)刘文典与大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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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文典与大学精神

                                 章玉政

 

   “大学不是衙门!”

80年后,当我们重温刘文典先生安徽合肥人,字叔雅在安徽大学任职期间道出的这句名言时,越发能体味到其背后的忧患与深邃。而他后来大胆“逆批龙鳞”,当面直斥蒋介石为“新军阀”,更是对于这一思想的果敢坚守与执着把握。

大学何为?大学为何?即便到了今天,这依然是个令人尴尬而难以回答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说,时值母校纪念建校80周年大庆之际,我们回望刘文典以及他一手操持筹办起来的安徽大学,回望历史云烟以及当年的点点滴滴,或可窥见大学精神的真谛。

                  只有终身教授,哪有终身校长!

在很多人的眼中,刘文典就是大学精神的代名词。那么,刘文典为何会成为特立独行的“这一个”?

19171月,蔡元培在《就任北京大学校长演说》中开宗明义,“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学问,是衡量一个学者大学地位最重要的标准,用刘文典本人的话说,“只有终身之教授,哪有终身之校长”!

刘文典进北大当教授的时候,只有26岁。一开始,并不被那些“老资格”的学者们所看重,辜鸿铭还曾当面讥讽过他。但刘文典凭借师承刘师培、章太炎等国学大师的学术素养,再加上留学日本的学术视野,很快就在自己选定的国学著作??鄙稀岸朗饕恢摹?。

1921924,新文化运动的领军人物之一胡适在日记里写道:“北大国文部能拿起笔来作文的人甚少,以我所知,只有叔雅与玄同两人罢了。叔雅性最懒,不意他竟能发愤下此死功夫,作此一部可以不朽之作!

当天,胡适接到刘文典送来的??敝鳌痘茨虾枇壹狻返某醺?,发现他“确然费了一番很严密的工夫”,颇具创见,于是便情不自禁大为赞赏,后来甚至不惜违背自己一向的白话文主张,慨然为刘文典的这本著作撰写文言文的序言。刘文典,由此“一著成名”。

众所周知,刘文典还有一句名言:“古今真正懂《庄子》的,两个半人而已。第一个是庄子本人,第二个就是我刘文典,其他研究庄子的人加起来一共半个!

他之所以如此“放言”,是因为就连被学术界公认为“教授之教授”的陈寅恪先生都不止一次肯定他在《庄子》研究方面的成就,并欣然为其新著《庄子补正》作序称:“然则先生此书之刊布,盖将一匡当世之学风,而示人以准则,岂仅供治《庄子》者之所必读而已哉!”

19471115,中央研究院在报纸上发布公告:“兹将本院第二届评议会第四次大会依法选定第一次院士候选人,数理组四十九人、生物组四十六人及人文组五十五人,特公告如后”。刘文典的名字赫然在列。

尽管没能走到最后,但这已经足以证明刘文典之“狂”的内在根源了——所谓,无非是把自己这门学科看成天下第一,自己在学科中的地位看得很重:我不在,这门学科就没了!这种舍我其谁的狂傲气概,其实是显示了学术的使命感、责任感、自觉的学术承担意识的(钱理群语)。

                  大学之大,因其无所不包”

1917115日起,伴随着《新青年》及其主创人员陆续进京,新文化运动的核心转移到了北京。具体地说,“风暴眼”就在北京大学。

其实蔡元培到任前的北京大学,名声并不太好,用“声名狼藉”四个字来形容也毫不过分?!霸诿窆跄?,‘两院一堂’是八大胡同受欢迎的重要的顾客?!皆骸枪岬牟沃诹皆?,‘一堂’就是北京大学——京师大学堂。学生之中这种贵族子弟还是不少”,八大胡同是北京有名的烟花之地,北京大学当时的校风学风,可想而知。

众所周知,蔡元培是治校理念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他说,“大学之大,因其无所不包,各种言论思想均可自由,但亦不必出于互相诟骂。如各有主张,尽可各自鼓吹自己主张之长处,不必攻击或排斥他种主张?!?/SPAN>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许多像刘文典这样的“新青年”走进了北京大学的课堂?!罢馐逼诮氡本┐笱谓讨暗?,《新青年》杂志的重要作者占了一个很大的比例,陈独秀不用说,胡适、周作人、刘半农、杨昌济、程演生、刘叔雅以及高一涵、李大钊、王星拱皆属之。经此考察,显示了蔡元培之用陈独秀,以及蔡陈两氏援引胡适诸人,不纯在学术上的‘兼容并包’的考虑。援引思想先进、用心改革文化教育和致力整顿社会风气的志士,自是蔡元培和陈独秀在北京大学初期用人的重要倾向”。

在蔡元培的“纵容”之下,北大的新派与旧派频频上演“暗战”大戏,有的甚至公开在课堂上“叫骂”。最典型的就是黄季刚,也就是黄侃,著名的学术狂人,眼里只有章太炎、刘师培,只有古文,对于新派所主张的白话文,恨之入骨,一上课堂就吹胡子瞪眼,直挖白话文的“三代祖坟”。新文化运动前,黄侃教骈文,一上课就骂散文;桐城派姚永朴老先生教散文,一上课就骂骈文。等胡适、钱玄同他们进了北大,黄、姚不再对骂,一上课都骂起白话文。

这里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逸闻趣事。据说有一次,黄侃在校园里遇到胡适,当即调侃起来:“胡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要推广白话文,我看你未必出于真心!”胡适闻言不解,问道:“黄先生此话怎讲?”黄侃不紧不慢回答道:“如果胡先生你身体力行的话,大名就不应叫‘胡适’,而应改为‘到哪里去’才对??!”胡适听了,赧然一笑,无言以对。

生活在这样的个性群落之中,刘文典的思想乃至灵魂难免受到冲击。据周作人回忆,北大时期的刘文典“人甚有趣”,“好吸纸烟,??谙我恢?,虽在说话亦粘着唇边,不识其何以能如此,唯进教堂以前始弃之。性滑稽,善谈笑,唯语不择言,自以籍属合肥,对于段祺瑞尤致攻击,往往丑诋及于父母,令人不能纪述” 。对于晚清的合肥老乡李鸿章,也是不肯轻易放过。

中国传统名士习惯于“见大人,则藐之”,北大开放包容的环境更让刘文典“如鱼得水”。他后来敢于当面顶撞蒋介石,直斥其为“新军阀”,正是这种独立文人风骨的天然外现。

                    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刘文典一生很少把别人放在眼里。

到了晚年,他回首平生,曾说过一句自我评价的话:“我最大的缺点就是骄傲自大,但是并不是在任何人面前都骄傲自大?!蹦芄蝗昧跷牡涫贾账嗳黄鹁吹娜?,其实只有一位,那就是国学大师陈寅恪。

刘文典生前一直自称“十二万分佩服”陈寅恪。他曾经多次在课堂上情不自禁地竖起大拇指说:“这是陈先生!”然后,又翘起小拇指,对向自己说:“这是刘某人!”

在陈寅恪的身上,令刘文典感到钦佩的,除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渊博学识,还有其独立坚持的人格魅力。这也是后世学人对于陈寅恪一致敬重的根源所在。

192762,陈寅恪的清华同事、国学大师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后来陈寅恪写下了一段至今仍为世人所称颂、景仰的名句:“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同久,共三光而永光?!倍懒⒌木?、自由的思想,正是陈寅恪对于近世文人生存价值的重新解读与构建。

对于这一点,刘文典完全认同。正是因为拥有这样的情怀,在1949年国民党败走台湾前的“抢救学人”运动中,刘文典和陈寅恪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拒绝。据说,离开大陆后,蒋介石曾多次派专机到南京接陈寅恪,但都失望而归,这成了蒋介石的一大恨事。胡适甚至都为刘文典全家办好了去美国的签证,但最后却同样遭到谢绝。

树欲静,而风不止。自1953年开始,不断有被陈寅恪称为“北客”的昔日同事或学生,借“路过”广州而专门登门拜访,劝说他到北京任职。有消息说,郭沫若所在的中国科学院准备再增设两个历史研究所,其中二所(中古史研究所)所长的位置就是特意给陈寅恪量身定做的。

面对“北方来客”的苦口婆心,陈寅恪表示,假若北京真的有意请我去中国科学院任职,那先接受我的两个条件:“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一座挡箭牌?!彼唤霾辉敢庾诜盥砹兄饕?,还要毛泽东或刘少奇给他一纸证明,这自然就是告诉来人,一切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作为陈寅恪的昔日至交,刘文典自然也“跑不掉干系”。这一年的36,《吴宓日记》作了如下的记录:“晚饭后,刘文典、彭举同来;举旋去,与典久谈?!?。政府命典作说客,典欲宓代往(宓决不效华歆之对管宁,但未明说)?!苯峁?,两人都没去找陈寅恪。

刘文典时代的知识人独有其人格的魅力,正如北大教授钱理群先生所言, 这是有承担的一代学人,这是有独立、自由、创造精神的一代知识分子,他们因此而成为民族的脊梁,中国现代思想文化学术的顶天大柱,并且如鲁迅说的那样,为我们‘肩住了黑暗的闸门’”。

                 大学精神的失落与追寻

今天,回望远去的大师及其时代,人们经常怅然若失:世俗的汁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侵蚀着原本荣光的高等学府。很多人甚至哀叹,像刘文典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大学堕落了!

这样的声音或许有些失之偏颇。但一个不争的事实却摆在面前:今天的大学,大楼越来越高,大师却越来越少。就连作为大学精神“典型文本”的大学校训,也被认为越来越没有“精神”。据《人民日报》报道:20077月,一项针对国内256所高校的调查显示,有192所学校的校训为“四词八字”的口号式,比例高达75%。校训中带有“勤奋”字样的有68所,“求实”的为65所,“创新”的为59所,“团结”的为49所,“严谨”的为25所。形式单一而缺乏深刻的文化余韵。

更让人感慨的是,这几年似乎成了大学的“多事之秋”,从清华大学陈丹青教授的“罢招”到中国人民大学张鸣教授的被免职,从大学教授恬不知耻地剽窃别人的学术成果到大学领导为了迎合教育官员而屁颠屁颠,圣洁的大学俨然成了官场、商场乃至欢场。刘文典“冲冠一怒骂元首”的豪情,北京大学“饿死不理教育部”的骨气,如今只能在虚幻的回忆中去追寻了。

大学精神到底是什么?刘文典已经用自己的一生努力去证明,如果需要说得明白一点,其实还是用陈寅恪先生的那句话最为贴切,即“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笔者看来,大学精神的内涵,至少包含独立、自由、宽容、责任四个核心要素。

做不到这一点,一切的教义、讴歌都是泡沫,都是蓄谋。1919615,蔡元培发表《不肯再任北大校长的宣言》,宣称中国现代大学的三个基本原则:第一,大学应当是独立的和自主的;第二,大学应当具有思想自由和学术自由;第三,大学学术与思想自由需要相应的自由的社会政治环境?!拔揖圆荒茉僮霾蛔杂傻拇笱3??!彼低?,挂冠而去。

有时候,真希望像蔡元培这样的大学领导,多点,再多点?;毓防?,看看今天那些打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旗号自我安慰的校园官僚们,我们越发能感受到“狂人刘文典”的真正价值。应该说,在中国人的字典里,“狂”是个相当贬义的字眼,似乎总意味着浮躁,意味着无知。其实在这个汉字的深处,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与努力,是一种对权贵的蔑视与逃离,是一种对尊严的坚守与把握。我喜欢这种“狂”,我觉得,它是疗治当下日益严重的“阳痿人格”、“犬儒主义”的最佳药方。

这个人,他曾经来过。

 

【根据2008611日安徽大学“刘文典与大学精神”报告会演讲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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